惊蛰过后,故乡的田野便悄悄换了新装。蛰伏一冬的泥土在暖阳下舒展筋骨,小河解冻的脆响惊醒了沉睡的种子。这时节你若蹲下身来,准能听见荠菜苗破土的簌簌声,像无数支翠玉簪子正轻轻戳开松软的棉被。那些锯齿状的嫩叶总爱成双成对地依偎着,仿佛大地母亲特意绣在田垄边的并蒂花。
依稀记得七岁那年的春分时节,我蹲在教室后排数窗外的雨丝。班主任李老师突然轻敲我的课桌:“快回家看看,你妈妈在麦田里摔着了。”我攥着妈妈用旧布拼凑的书包冲进雨幕时,正撞见母亲扶着竹笼一瘸一拐往家挪,布鞋上沾满湿泥,裤脚还凝着冰碴。那天她硬是没让我帮忙提那筐荠菜,只说:“回家摘净了,能包一顿饺子呢。”
最难忘的是母亲做荠菜馍的光景。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蒸汽裹着面香、荠菜清香从锅沿溢出。面团在妈妈掌心翻飞成薄饼,撒上焯过水的荠菜碎,再点缀些红萝卜。油锅里滋啦一响,金黄的圆月亮便浮上来,边缘微焦的褶皱里渗出碧绿的汁液。趁热咬开,荠菜的清香混着麦香在舌尖化开,像咽下整个春天的晨雾。那时节辣椒酱是稀罕物,妈妈总把攒的辣椒籽晒干碾碎,掺上粗盐装进陈旧的青花碗。我常偷蘸多了辣得直吸气,妈妈就笑着递来晾凉的荠菜汤:“慢些吃,地里的还多着呢。”
上周末,我带着小侄女去郊外野地。小姑娘惊喜地指着石缝里一簇野草喊:“伯伯快看!四叶草!”我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熟悉的锯齿纹路。四十年前的春风忽然穿过时空,裹着泥土腥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原来有些记忆从不曾褪色,就像这些年年复生的荠菜,只要根还扎在故土里,就永远能在某个清晨,顶开泥土的裂缝,把春天举到人间。